「达尔文的生平展示了乌龟如何可以在极端客观的态度的帮助下跑到兔子前面去。」 ——《查理芒格：1986年哈佛学校演讲芒格：1986年哈佛中学演讲》
一、一个成绩中等的学生，如何跑到天才前面
在芒格反复引用的名字里，查尔斯·达尔文是最特别的一个。芒格欣赏富兰克林的实干，推崇凯恩斯的聪明，但他把达尔文当成一种近乎信仰的榜样——不是因为达尔文最聪明，恰恰相反，而是因为达尔文用一种笨办法，跑到了所有聪明人前面。
芒格喜欢讲一个反差：这位科学史上的大名人，当年若是放进任何一所名校，成绩大概只能排到中等。可就是这样一只“乌龟”，凭着一种几乎反人性的工作习惯，超过了无数天赋更高的“兔子”。在芒格眼里，达尔文不是天才的代名词，而是客观的代名词——是一个把“主动找证据推翻自己”练成本能的人。读懂芒格怎么用达尔文，就读懂了他最看重的那种思维纪律。
二、他怎么定义：达尔文 = 主动否定自己的人
在芒格那里，达尔文首先是一种工作方式的化身。这种方式的核心，是去寻找能击垮自己结论的证据，而且越是珍爱的结论，越要狠狠地拷问它。芒格在 1986 年的哈佛中学演讲里给出了最完整的刻画：
「达尔文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主要是因为他的工作方式；这种方式有悖于所有我列出的痛苦法则，而且还特别强调逆向思考：他总是致力于寻求证据来否定他已有的理论，无论他对这种理论有多么珍惜，无论这种理论是多么得之不易。」 ——《查理芒格：1986年哈佛学校演讲芒格：1986年哈佛中学演讲》
芒格指出，大多数人正好相反：早年取得一点成就，就越来越排斥那些可能动摇结论的新信息，只为了让自己最初的判断保持完整。达尔文的可贵，在于他逆着这条人性的下坡路走。
「与之相反，大多数人早年取得成就，然后就越来越拒绝新的、证伪性的信息，目的是让他们最初的结论能够保持完整。」 ——《查理芒格：1986年哈佛学校演讲芒格：1986年哈佛中学演讲》
芒格把这种习惯提炼成两个字：客观。在他看来，这正是达尔文留给后人最重要的训诲。
「如果你们认为客观态度无足轻重，那么你们不但忽略了来自达尔文的训诲，也忽略了来自爱因斯坦的教导。」 ——《查理芒格：1986年哈佛学校演讲芒格：1986年哈佛中学演讲》
三、跨年代的回响：几十年反复抬出的同一个人
达尔文这个名字，在芒格几十年的讲话里反复出现，而且讲的几乎总是同一件事——主动搜寻反面证据。
1996 年的“现实思维”一文里，芒格把达尔文与逆向思考、与“客观”直接绑在一起，称达尔文不惜推翻自己辛苦建立、又深爱的观点。
「达尔文致力于逆向思考，他不惜推翻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和自己所热爱的观点……」 ——《查理芒格：1996年-关于现实思维的现实思考？》
「达尔文保留着为人客观的习惯，客观是行之有效的方法……」 ——《查理芒格：1996年-关于现实思维的现实思考？》
在《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里，芒格从心理学角度给达尔文一个极高的定位：他是最成功地化解“第一结论偏见”的人之一，早早就训练自己去考虑任何可能证伪自己假说的证据。
「查尔斯·达尔文是最成功地化解第一结论偏见的人之一。他很早就训练自己努力考虑任何有可能证伪他的假说的证据，尤其是在他认为他的假说特别出色时更是如此。」 ——《查理芒格：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
2007 年在南加州大学法学院的毕业演讲里，他又一次把达尔文搬出来，作为“保持客观公正”的范例。
「我们都记得达尔文特别留意相反的证据，尤其是在他证伪的是某种他信奉和热爱的理论时。」 ——《查理芒格：2007年在南加州大学法学院毕业典礼上的演讲-给毕业生的15条建议》
到了 2015 年的每日期刊股东会上，一位股东直接复述了芒格的说法：从达尔文身上，他学会了强迫自己搜寻反面例证。芒格顺势把这条方法讲成日常经营的纪律。
「搜寻反面例证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2015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从 1986 年到 2015 年，跨度近三十年，达尔文始终是芒格口中“客观”与“反过来想”的活体范本。
四、反过来想：达尔文的反面叫“确认偏见”
要理解达尔文为什么伟大，芒格的办法是看他的反面。与达尔文的做法相反，人会本能地只去找支持自己的证据——这种倾向今天有一个贬义的名字。
「与达尔文相反的做法现在被称为「确认偏见」，这是一个贬义词。」 ——《查理芒格：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
芒格认为，达尔文之所以刻意反着来，是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人脑的这个毛病：人会因为天生的“避免不一致性倾向”而犯认知错误。换句话说，人一旦得出结论，就像被穿过的卵子自动关闭通道一样，把别的可能性挡在门外。达尔文的对策，就是亲手把这扇门一次次撬开。
正因为如此，芒格把“模仿达尔文”列为对抗偏见的一条具体对策。这不是空泛的赞美，而是可执行的方法。
「另外一种对策就是模仿达尔文那种特别重视反面证据的做法。」 ——《查理芒格：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
芒格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练这个反人性的动作。2020 年的每日期刊股东会上，有股东问他如何努力否定自己、找出相反的证据，他坦言这是刻意培养的习惯。
「我有意识地培养这个习惯，甚至专门琢磨怎么否定自己。」 ——《2020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五、跨学科透镜：从生物学到心理学，再到科学方法
达尔文之于芒格，既是一个人，也是一套贯穿多个学科的“透镜”。
先是生物学本身。芒格认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是最基本的人类知识之一，不懂它就缺了一块。
「达尔文提出的生物进化论是一个非常基本的理论，我们不能不懂。」 ——《200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更妙的是，这门学问让芒格越老越快乐。1996 年在斯坦福，他笑称自己七十多岁才补上现代达尔文主义的功课，却觉得乐趣永不枯竭。
「我七十几岁啦，对我来说，理解现代达尔文综合理论绝对是很快乐的事情。」 ——《查理芒格：1996年斯坦福大学演讲—生活的智慧》
他还把达尔文式的好奇心当成学习复杂事物的钥匙：面对二十个相互影响的因素，只要像达尔文那样带着好奇心一步步解，就不会觉得难。
「但如果你能够像达尔文那样，带着好奇心逐步解决问题，你就不会觉得很难。」 ——《查理芒格：1996年斯坦福大学演讲—生活的智慧》
最关键的一层，是把达尔文升华为科学方法的标准。芒格指出，美国药品管理局正是效仿了达尔文，才规定新药研发必须用“双盲试验”来对抗确认偏见。一个人的思维习惯，变成了整个制度的风控设计。
「美国药品管理局（FDA）效仿了达尔文的做法，很明智地要求在开发新药物的研究中必须采用反确认偏见的「双盲试验」（Double Blind）方法。」 ——《查理芒格：25种人类误判心理学》
六、落到实处：用进化论看公司生死
达尔文不只是认知工具，在芒格手里还是一把分析商业的尺子。他反复用进化论解释为什么伟大的公司也会死。
1994 年在南加州大学讲普世智慧时，他就把市场经济当成一种生态系统来看，并追溯到达尔文。
「早在达尔文时代以来，工业大亨之类的人认为适者生存的法则证明他们确实拥有过人的能力……」 ——《查理芒格：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论基本的、普世的智慧，及其与投资管理和商业的关系》
2015 年，坐在自己亲手经营的每日期刊董事会上，芒格把报业的集体覆灭直接归因于达尔文式的淘汰。这是他对自家生意最冷峻的诊断。
「当报纸行业走向消亡之时，所有的报业公司都挣扎着求生存，但大多数报业公司还是难以逃脱覆灭的厄运，这就是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 ——《2015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连昔日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通用汽车的破产，在芒格看来也逃不出同一条规律。
「一家曾经遥遥领先的汽车制造商，怎么会沦落到破产的境地？究其根源，我们还是可以用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来解释。」 ——《2015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达尔文教芒格的，既是怎样思考，也是怎样看清商业世界里那条无情的生死线。
七、边界与误读
把达尔文当榜样，最容易被误读成两点。其一，以为“客观”就是怀疑一切、永远不下结论。芒格的意思恰恰相反：达尔文有强烈的理论和热爱，只是他愿意拿最珍爱的结论去接受最严苛的检验。客观不是没有立场，而是有立场却敢于推翻它。
其二，以为达尔文式淘汰意味着商业全凭运气、努力无用。芒格的用法是警示性的——正因为护城河会消失、巨头会破产，才更要主动搜寻反面证据、提前发现自己的判断哪里会错。2021 年他给出过一条可操作的铁律：对一个观点，除非能比别人更有力地反驳自己，否则没资格发言。
「不断练习这种思维方式，你总是在证伪，总是在拷问自己，可以减少自己的无知。」 ——《2021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八、给今天的你
学达尔文，不必读完《物种起源》。芒格给的动作其实很简单：每当你对一件事特别有把握、特别得意时，停下来，主动去找能把它推翻的证据。越珍爱，越要找。
投资一家公司前，先去搜集它会失败的理由；坚信一个判断时，先去找最有力的反方；面对自己多年的成见，定期拿出来，放到现实里重新拷问一遍。这正是芒格几十年里靠“否定自己”积累智慧的方法，也是他眼中达尔文留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天赋，只需要愿意做那只肯反着想的乌龟。
「达尔文的生平展示了乌龟如何可以在极端客观的态度的帮助下跑到兔子前面去。」 ——《查理芒格：1986年哈佛学校演讲芒格：1986年哈佛中学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