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收益率很重要,国债收益率是所有其他资产的定价基准。」 ——《2016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一、钱也有重力
利率像金融世界里的重力。它平时不吵不闹,却一直影响资产价格、企业估值、银行利润、个人储蓄和社会风险偏好。利率低了,未来现金流被抬得更值钱,股票和房子的价格容易升温;利率高了,旧债券、长期贷款和高杠杆结构会感到疼痛。
芒格谈利率,从来不是宏观预测家的口吻。他不把利率当成可以精确下注的变量,而是把它当成必须敬畏的环境条件。它重要到会改变所有资产的温度,也复杂到足以让聪明人承认自己“不懂”。这正是“宏观警示”的核心:知道利率重要,但不要假装自己能精准预言利率。
二、他怎么定义
在 2016 年每日期刊股东会上,有人问估值时该如何选择贴现率。芒格的回答先把利率放在正确位置:国债收益率重要,因为它是其他资产定价的基准;机会成本也重要,因为投资不是在真空里做选择。
但芒格马上堵住了另一个误区:有了利率和贴现率,并不等于有了万能估值公式。估值不是把几个数字代入表格,然后等答案自己跳出来。
「我们从来不用数学算式计算估值。在估值时,我们会考虑很多因素。」 ——《2016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所以,在芒格那里,利率的定义有两层。第一,它是资本市场的底层价格,是资金的重力。第二,它只是判断的一部分,必须和机会成本、企业质量、税收、通胀、风险、人的行为一起看。懂利率,不是迷信利率模型,而是知道资金环境如何改变所有人的选择。
三、跨年代的回响
1988 年西科金融股东会上,芒格谈的是金融机构自身的利率风险。他没有说“我们能预测利率”,而是说要细致、全面地考虑风险,并保持承受能力。
「对于利率风险,我们考虑得很细致、很全面,我们有能力抵御利率风险。」 ——《1988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到 2003 年,他看到低利率直接改变了普通人的收入感受。保本投资的收益被挤压,很多人拿不到过去那样的利息,于是更容易被迫寻找别的出路。
「另外,随着利率走低,保本型投资的利息收益不断被挤压,人们拿到手的利息越来越少。」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同一场股东会上,芒格把这种变化放进更大的不确定性里。他提醒投资者,真正重要的宏观变化,经常不是大家提前排练好的剧本。
「谁能想到世贸中心坍塌了?谁能想到利率低到现在的水平?谁能想到日本的保险公司因为承诺支付每年3%的利率而破产了?」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10 年,利率对资产价格的影响已经非常清楚。芒格直说,股票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利率太低。
「股票价格之所以如此之高,主要是因为利率太低了。」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15 年,他面对负利率的世界,反而更谦卑。他承认这种现象超出了自己的经验,也超出了多数经济学家的想象。
「这种现象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我见过1.5%的利率,但没见过负利率。」 ——《2015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2016 年,他又把这个事实落回伯克希尔自身:当资金规模很大、现金收益很低时,过去容易获得的优势会自然变少。
「如今,伯克希尔的账上有大量现金,这些现金基本上赚不到什么收益。」 ——《2016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四、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利率最危险的误读,是把低利率当成永恒背景,把估值升高当成自己变聪明,把借钱扩张当成没有代价。
芒格在 2010 年讲加州储贷机构时,说得非常直接:很多机构靠微小利差生存,却非要追求高速增长。利率和期限错配本来已经脆弱,再叠加野心,就容易走向毁灭。
「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只能依靠微小的利差生存,却非要追求高速发展,必然招致巨大的风险。」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03 年,他也指出,银行在利率下降周期里靠借短放长赚得很轻松。但越轻松的钱,越容易让人误以为结构性顺风是个人能力。
「银行业太赚钱了。现在的银行,只用借短放长这一招,就财源滚滚来了。」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同样的反面案例还出现在日本。1999 年,芒格谈日本泡沫破裂后,政府把利率降到接近零,却没能重新唤起经济活力。利率政策不是魔法,社会心理、资产负债表和消费意愿都会影响结果。
所以,反面定义很清楚:利率低,不等于风险低;融资便宜,不等于资产便宜;模型能算,不等于世界会照着模型走。
五、跨学科透镜
从物理学看,利率像重力。它改变资产价格的高度,也改变资金流动的方向。重力越弱,价格越容易漂浮;重力突然变强,高处的东西就会摔下来。
从数学看,利率是贴现率的一部分。未来现金流折回今天,利率越低,现值越高。这就是低利率推高股票、房子和长期资产估值的机制。芒格在 2003 年谈房价时,把低利率和从众心理放在一起看。
「一方面,现在的利率很低,推动了房价上涨;另一方面,看到买房早的人赚了,很多人跟着买,这也导致房价节节攀升。」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从心理学看,低利率会压迫人的耐心。保守收益变少以后,人们更容易不甘心,更容易追逐更高收益,也更容易把风险包装成“不得不做”。
「有的人耐不住性子,做不到像我们这样观察和等待。」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从银行学看,利率不是单一数字,而是资产端和负债端、短期和长期、固定和浮动之间的结构关系。芒格赞成清楚、负责、匹配风险的借贷。
「我们提供利率上限为25%的浮动利率贷款,这种贷款方式似乎没什么吸引力。」 ——《1988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从伦理学看,利率还是一条边界。高利率消费贷款可以合法赚钱,但芒格不愿意赚这种钱,因为它利用的是人的弱点。
「把钱借给消费成瘾的人,让他们背负利率高达30%的贷款,这样的生意,我不想做,这不符合我从小养成的价值观。」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六、落到实处
利率落到投资上,首先影响预期收益。2010 年,芒格谈伯克希尔收购伯灵顿北方铁路时,说当前环境下大多数股票投资者很难获得过去那样的税前收益率。
「在当前的环境中,股票的预期收益率应该达不到税前10%。」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这句话的实际含义是:不要把低利率推高的估值,当成未来还能轻松复制的收益。价格越高,未来收益越薄;资金越便宜,竞争越拥挤;看起来越合理的高估值,越要问一句“未来回报从哪里来”。
其次,利率影响资本配置。伯克希尔之所以能接受某些稳定资产,是因为它拥有低成本甚至零成本的浮存金。2014 年,芒格谈公用事业投资时,就把低利率、稳定收益和浮存金成本放在同一个框架里。
「现在的利率快接近零了,我们能有投资公用事业公司的机会,已经非常知足了。」 ——《2014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最后,利率还影响债券和久期风险。2011 年,芒格谈“新常态”时提醒,债券收益率已经很低,如果利率上升,价格当然会下跌。
「债券收益率如此之低,当利率上升时,价格当然会下跌。」 ——《查理芒格:2011年 谈对世界的看法-Morgan Housel采访1-2》
这些都不是复杂结论,但很难长期遵守。低利率时代,人们最容易做的事,是把更高估值合理化,把更低未来回报忽略掉,把更长久期风险当成稳定收益。
七、边界与误读
第一,不要把“利率重要”误读成“利率可预测”。芒格面对负利率时承认自己也没料到,这比任何宏观自信都更诚实。
「是啊,我也没料到。负利率的现象,以前我觉得不可能发生,现在真出现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2015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第二,不要把“贴现率重要”误读成“估值公式万能”。芒格反复说,投资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好生意、机会成本、税、竞争优势、管理层和资产负债表,都会改变结论。
第三,不要把“低利率抬升资产价格”误读成“资产从此没有风险”。当未来收益被提前资本化,投资者真正买到的,可能是更高价格和更低回报。
第四,不要把“借钱便宜”误读成“杠杆安全”。利率是外部条件,期限错配、信用质量和人性冲动才是内部炸药。
八、给今天的你
今天看利率,可以先问五个问题。
第一,当前利率是让资产便宜了,还是只是让估值看起来更容易被解释?第二,我的预期收益是不是建立在低利率永久持续的假设上?第三,我持有的资产有没有久期风险,利率上行时会不会很痛?第四,我是不是因为保守收益太低,被迫去买自己并不真正理解的东西?第五,我的贷款、投资和现金流,有没有期限错配?
芒格的利率观,不是教人预测下一次加息或降息,而是教人承认重力存在。利率会改变估值温度,会改变人的行为,会改变金融机构的激励,也会暴露长期积累的脆弱性。真正稳妥的做法,是把利率当成重要变量,但不把自己装扮成宏观先知。
当你不知道利率会往哪走时,仍然可以做三件事:少依赖单一宏观判断,少用会被利率变化摧毁的结构,少把低利率带来的纸面繁荣误认为自己的能力。资金有重力,估值有温度,投资人最好有温度计,也要有安全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