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中有恶的一面,必须用外界的力量加以约束。社会如同足球场,裁判员这个角色不可或缺。」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一、一个右翼共和党人,为什么主动要求"管得更严"
1989 年 5 月 30 日,芒格做了一件在自己阵营里近乎"叛变"的事:他让伯克希尔旗下的互助储蓄,正式退出了它待了多年的美国储蓄机构联盟,还把辞职信公开给媒体,以示抗议。一个右翼共和党人、一个对大政府从无好感的商人,这一次的诉求不是放松,而是要求政府把规矩立得更狠、把烂机构关得更早。
这正是芒格谈监管最反直觉的地方。他既痛恨愚蠢的监管,也痛恨那些用"自由市场"做幌子逃避监管的人。他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也不是管制主义者。他把监管看成一种必要的外部约束——因为人性里有不可靠的部分,放任不管,聪明人会比傻子更快地把整个系统点着。储贷危机,就是他亲眼看着一群人,如何把这把火点起来的。
二、他怎么定义
在芒格那里,监管的起点是一个关于人性的判断:人不会因为身处金融业就自动变得诚实,相反,制度一旦给了作恶的空间,作恶就会发生。所以社会需要一个"裁判员",需要外部的力量替良知补位。
「人性中有恶的一面,必须用外界的力量加以约束。社会如同足球场,裁判员这个角色不可或缺。」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套看法出自一个公开承认自己政治立场偏右的人。1984 年,他在美国众议院的书面陈述里,先亮明了自己的底色——他天生就站在"让市场自由运转"这一边。
「在政治上,我是一名右翼共和党人,对不受监管的市场有着强烈偏见。」 ——《查理芒格:1984年在美国众议院的书面陈述》
这句话里的"偏见",指的是他骨子里偏向"不受监管的市场"——他本能地相信市场应当自由,而非天生敌视它。正因为底色如此,他接下来的转折才格外有分量:即便是这样一个倾向自由市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现实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
「当前的立法规则已被证明无法有效阻止大量极具社会破坏性的行为。」 ——《查理芒格:1984年在美国众议院的书面陈述》
于是芒格的监管观有两层。第一层是承认:再自由的市场,也需要边界,需要裁判,否则破坏性行为会反过来威胁市场本身的存续。第二层是限定:裁判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管对地方、管在要害——既不能纵容,也不能把压力错加到本分人身上。
三、跨年代的回响
芒格对监管的执念,贯穿了西科金融连续多年的股东会。1989 年,面对正在崩塌的储贷行业,他直指政府那点补救措施根本不疼不痒。
「最重要的是,我在年报中也详细讲了,政府为了整顿储贷行业而推出的新举措,虽说聊胜于无,但完全没有力度。」 ——《198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同一年,他把矛头对准制度设计本身:政府一边给存款做信用背书,一边又解除了几乎所有限制,等于亲手为骗子和傻子打开了大门。
「在新制度之下,任何储贷机构,哪怕是偏远地区由骗子或傻子经营的储贷机构,几乎都可以不受限制地疯狂扩张。」 ——《198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到了 1990 年,他把这种制度矛盾讲得更直白:政府背书与利率放开,本就是一对不可能长期共存的组合。
「依我之见,不可能一方面由政府提供信用背书,另一方面又不限制存款利率。这样的制度难以长久,因为它会驱使银行和储贷机构去冒险。」 ——《199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1993 年,危机过后,他对矫枉过正的新法案并不一味叫好,反而担心压力被错加到了不该承受的人身上。
「在我们的文明社会中,当危机出现的时候,不应该把压力施加在小公司身上。」 ——《199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到 2010 年金融危机后,他的结论是:光靠监管机构本身不够,真正有效的办法是从源头上限制大机构能做什么。
「依我之见,要想避免恶性竞争及其产生的后果,我们必须严格限制投资银行的经营活动。」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二十多年,场合变了,行业变了,他的立场没变:监管要么动真格,要么别装样子。
四、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监管失灵会是什么样?芒格用储贷危机给出了一份反面教材。问题的根子,他说得很清楚:不是涌进来的骗子,而是设计漏洞的人和逃避责任的人。
「储贷机构监管失灵,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监管部门各自为政。」 ——《198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更要命的是制度被改坏的那一刻。政府本应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地约束这个行业,结果却在收走胡萝卜的同时,放下了大棒——做大账面资本变得轻而易举。
「储贷机构在不断做大,把资本金在账面上做足,有何难处?任何一家银行或储贷机构,只要把短期利润做上去,就可以迅速增加资本金。」 ——《198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而在芒格看来,最不可饶恕的,是把制度搞得漏洞百出、又坐视不管的人。他在 1989 年点名了这场灾难的"幕后真凶"。
「真凶是储贷机构中为了追求一己私利而毫无顾忌的高管,是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中将制度搞得漏洞百出的立法人员。」 ——《198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这就是芒格反过来想的结论:一个行业最危险的时刻,不是监管太严,而是监管被它自己游说着放松、被它自己的协会"庇护着烂人"。当裁判被买通或被赶下场,球场就会变成赌场。
五、跨学科透镜
为什么监管这件事必须存在?芒格的论证从来不止于经济学,而是落到心理学和制度激励上。
从心理学看,人会对激励做出反应。一旦制度奖励冒险、又由别人买单,理性的算计就会把人推向作恶。芒格描述储贷机构钻空子提前确认利润时,用的几乎是成瘾的语言。
「于是,储贷机构像染上了毒瘾一样,只能不断地继续吸食,根本顾不上考虑成本。」 ——《199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从制度设计看,好规矩的价值,正在于它能把人为破坏关在笼子里。芒格回顾储贷行业早年的稳健,把功劳全记在制度头上,而不是从业者的品德上。
「早期的储贷行业很稳健,主要是那时候的制度好,把人为因素造成的破坏给限制住了。」 ——《199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但跨学科的透镜也照出监管的另一面边界:再大的权力也补不上认知的短板。芒格用麦道夫案点明,监管失职往往不是因为腐败或勾结,而是因为案子太难、人手太弱。
「这个问题不是只靠监管就能解决的,监管机构的权力再大,也不可能根除这个问题。」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赋予监管机构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个办法我们不是没试过,但行不通。」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所以芒格的跨学科结论很微妙:既要靠制度约束人性的恶,又不能迷信监管者的全能。真正的解法,是把危险的业务从根上砍掉,让坏事更难发生,而不是指望裁判事后总能抓住每一次犯规。
六、落到实处
这套思想怎么变成行动?最硬的证据,就是 1989 年那封公开辞职信。互助储蓄常年照章缴费、对联盟的所作所为从不出声,芒格后来为这种沉默感到羞愧——因为沉默等于纵容。
「我们感到很惭愧。在过去,互助储蓄一直按时缴纳会费,从来没有对联盟的行为表示过反对。我们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198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于是他和巴菲特决定,不仅退出,还要把抗议公之于众,逼着行业正视自己的问题。
「出于上述原因,沃伦·E. 巴菲特先生和本人要求互助储蓄退出美国储蓄机构联盟。」 ——《198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把监管变成真金白银,还有另一种正面写法。2010 年谈如何根治大而不倒,芒格主张用法规把大机构的活动范围牢牢框住。
「政府必须颁布一系列法规,严格限制大型机构的经营活动范围。」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到了 2023 年,他把同样的逻辑落到伯克希尔自己经营的公用事业上——真正高明的做法,是站在监管者那一边去经营,而不是和监管者博弈。
「是啊。设身处地,换位思考,监管机构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2023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从退出联盟,到主张拆分大机构,再到顺着监管去做生意,芒格证明了同一件事:监管不是经营的对立面,而是经营的一部分。
七、边界与误读
最容易把芒格的监管观读偏的地方有两处。第一,别把"需要监管"误读成"监管越多越好"。他对 1993 年那种矫枉过正同样不满,反对把危机的压力错加到勤恳的小公司头上。监管要管对地方,而不是逮谁管谁。
第二,别把"支持监管"误读成"迷信监管者"。芒格清楚监管会失灵——会各自为政,会被游说,会因为认知不足而漏掉麻烦。他从不认为多设一个监管机构就能高枕无忧;真正的安全,来自从制度源头限制危险行为。监管是必要的兜底,不是万能的灵药——把它当裁判,而不是当上帝。
八、给今天的你
今天再看监管,芒格留下的不是某条具体政策,而是几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判断。
其一,当有人高举"自由市场"反对一切约束时,先问一句:这套自由,是不是建立在别人替你兜底之上?有政府背书,就不该有不受限制的冒险。其二,当一个行业群起游说放松监管时,要格外警惕——历史上最大的崩盘,往往就埋在这种"全行业一致要松绑"的时刻。其三,把监管当成经营的伙伴而非敌人。换位思考,站在裁判的角度,反而是把生意做长久的捷径。
「设身处地,换位思考,监管机构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想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别人。」 ——《2023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球场上没有裁判,赢的不一定是技术最好的人。芒格一生都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个一辈子反对大政府的人,才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要求一个更称职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