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品系统简直是神经病,它完全不负责任。……你无法相信它有多么复杂。」 ——《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一、钩子

2008年秋天,雷曼倒下、AIG告急、整个金融体系一夜之间坐到了悬崖边上。事后所有人都说"没人预见到这一场危机"。

可这不是真的。早在2002年、2003年,远在金融危机爆发的五六年前,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就在西科金融的股东会上一遍遍地警告:衍生品的账目是假的,账面上写着的利润根本不存在,等你想去拿那笔钱的时候,它就消失了。他不止一次放话,这套体系迟早会出大乱子,如果在他有生之年没出,他反倒会"非常吃惊"。

这个人就是查理·芒格。

芒格对衍生品和杠杆的厌恶,不是事后诸葛亮,而是一种贯穿几十年、近乎本能的警觉。在他眼里,衍生品是一套没人真正看得懂、却动辄几万亿美元的体系;而杠杆,是把所有错误成倍放大、足以让一家好公司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东西。他不是反对所有金融工具——他和巴菲特自己也用过期权——他反对的是那种被滥用到失控、把真实经济拖下水的疯狂。

二、他怎么定义

芒格对衍生品的定义,从来不是技术性的。他不谈希腊字母、不谈定价公式,他谈的是这套系统的本质——一个复杂到连自己人都看不懂的庞然大物。在他著名的"芒格主义"语录中,他几乎是用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在描述它:

「衍生品系统简直是神经病,它完全不负责任。人们以为的固定资产并不是真正的固定资产。……你无法相信衍生品的会计工作有多难。」 ——《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这里的关键词是"看不懂"。芒格毕生信奉一个朴素原则:不懂的东西不碰。而衍生品恰恰是被设计得让人看不懂的——复杂不是缺陷,复杂是卖点,因为只有看不懂,才好浑水摸鱼。他提出了一个堪称试金石的判断方法:

「我认为,要测试任何(有显著衍生品风险的)大型机构的管理人员的智力和道德水准,最好的方法是问他们:“你真的能理解你的衍生品账目吗?”如果有人说是,那这个人要么疯掉了,要么是在说谎。」 ——《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至于杠杆,芒格的定义更直接——它是放大器。它不创造任何东西,只是把你已有的东西(无论对错)成倍放大。借钱投资让你赢时赢得更多,也让你输时输到一无所有。而市场总有一天会下跌,那一天,杠杆会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把你清算出局。看不懂的衍生品,加上没有限制的杠杆,就构成了芒格眼中现代金融最危险的组合。

三、跨年代的回响

芒格对衍生品和杠杆的批评,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条横跨二十多年的连贯主线,越到后来越被现实印证。

1999年——危机的预言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刚刚崩盘,市场惊魂未定。芒格在西科股东会上没有就事论事,而是把矛头指向了背后更大的隐患:

「衍生品必然会引发危机。由于会计政策不够严格,衍生品得不到约束,危机爆发的次数会更多,后果会更严重。」 ——《199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00年——态度只有两个字

被问到伯克希尔的衍生品业务时,芒格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由于衍生品的会计处理存在漏洞,很多人利用衍生品交易虚增利润,骗取高额薪酬。我对衍生品的基本态度很明确,就是厌恶。」 ——《200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02年——污水池

到了2002年,他的措辞已经升级到几乎是诅咒的程度:

「衍生品会计简直令人作呕,就是一个污水池。如果我没说错,到时候必将付出惨痛代价。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准备好应对衍生品账簿的爆雷。」 ——《2002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03年——能源行业已经血流成河

安然崩塌之后,芒格指出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大雷还在金融行业:

「衍生品的雷,在能源行业已经爆了,血流成河的景象,我们都看到了。别忘了,在金融行业之中,还隐藏着大量虚假的衍生品资产。」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14年——我绝对不会碰

金融危机过去了,但银行重新堆满了衍生品。芒格的态度丝毫未变:

「我绝对不会碰衍生品业务,我不屑于做衍生品交易。」 ——《2014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从1999到2014,十五年,同一个判断,反复重申,而中间隔着一场印证了他全部担忧的2008年金融危机。这不是固执,这是一个人看清了系统性风险之后绝不松口的清醒。

四、反过来想:杠杆如何精准地杀死你

芒格最招牌的思维方式是"反过来想":不去问"怎样才能成功",而是问"怎样会彻底失败,然后绝不那么做"。在杠杆这件事上,他的反向思考尤其透彻——他不问杠杆能放大多少收益,他问的是:杠杆会在什么情况下把你彻底毁掉?

答案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

「做保证金交易的危险在于,你向别人借钱买股票,股票跌到底部的时候,借钱给你的人很害怕,你无法追加保证金,人家就会直接给你平仓。……上杠杆铤而走险,引发股市崩盘,这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过去有,将来还会有。」 ——《2018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这是杠杆最阴险的地方:它在你最需要扛住的时候,逼你卖在最低点。你没有破产是因为你看错了方向,你破产是因为在你看对方向之前,杠杆先把你踢出了牌桌。

芒格自己是怎么做的?他用一生的克制给出了答案。在生命最后一年的访谈中,他回顾年轻时管理合伙基金的经历,坦承自己本可以用更多杠杆赚更多钱,但他庆幸自己没有:

「即便我们赔掉了四分之三,我们依然很富有,但那样的损失对每一个投资者来说都可能是毁灭性的。……现在想来,如果我们用了一些杠杆,可能赚得更多,但我们还是庆幸当年没有。」 ——《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

注意这句话的逻辑:他不是在算"用杠杆能多赚多少",他是在算"不用杠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是:慢一点变富,但永远不会出局。这正是反过来想的精髓——先保证活下来,再谈赚多少。一个能让你赔光的策略,无论期望收益多高,都不值得用,因为破产是一个吸收态,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五、跨学科透镜:工程师的安全边际 vs 金融家的扩张

为什么芒格对衍生品和杠杆的判断如此坚定?因为他用的不是金融学的透镜,而是工程学的透镜。

在工程领域,有一个铁律叫"安全边际":你设计一座桥,如果预计最大载重是30吨,你绝不会把它造得刚好能承受30吨——你会按100吨去造,因为现实中总有你算不到的极端情况:超载的卡车、生锈的钢梁、百年一遇的地震。冗余不是浪费,冗余是活命的本钱。芒格把这个工程学常识直接搬到了金融上,并指出二者之间令人不安的反差:

「在工程领域,人们拥有很大的安全边际。但在金融界,人们根本不考虑安全。他们只是追求扩张扩张扩张。做假账为此推波助澜。」 ——《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工程师追求安全,金融家追求扩张——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杠杆和衍生品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为了消灭安全边际:它们让你用更少的本钱撬动更大的头寸,把所有的冗余都榨干换成收益。在风平浪静时,这看起来像是天才;可一旦极端情况降临——而极端情况一定会降临——没有安全边际的系统就会像没有冗余的桥一样,轰然垮塌。

还有一重数学透镜值得点出:衍生品的"估值"是循环论证的。芒格在和格伦菲斯特教授探讨2008年危机时,揭穿了这套会计游戏的荒谬:

「比如两家公司做一笔衍生品交易,结果双方的会计账目都显示这笔交易带来了巨大利润——但他们不可能都对。他们不可能都对——但两边都完全按照规定操作。」 ——《2010年与约瑟夫·格伦菲斯特教授(1978届)探讨当前经济危机》

一笔零和交易,双方却同时报告盈利——这在数学上是不可能的,1加1不可能等于3。但在"按模型估值"的会计规则下,这种不可能却被合法地、大规模地制造出来。芒格用最朴素的算术,戳穿了整个体系建立在一个数学谎言之上。

六、落到实处:2008,一场被预言的崩盘

芒格的警告,在2008年得到了最惨烈的印证。这不是一次抽象的风险,而是一次真金白银的、几乎拖垮整个西方金融体系的崩盘。而它的两大推手,正是芒格盯了十年的那两样东西:衍生品,和杠杆。

危机过后,芒格亲笔写了一篇题为《我们如何恢复信心》的文章,把病因说得清清楚楚:

「各类高杠杆投机行为也呈现出极大的过度状态。或许房地产投机造成的损害最大,但涉及公司债券的衍生品交易则更为严重。」 ——《2009年我们如何恢复信心》

他把这套机制比作一个赌场:完全不持有任何证券的人,却可以在证券价格上对赌,就像在赌马。在2010年的西科股东会上,他更具体地解剖了杠杆是如何在会计的掩护下偷偷膨胀的:

「总收益互换(Total Return Swap)这种衍生品完全是一种规避杠杆限制的工具。在这种产品的掩护下,华尔街可以肆无忌惮地上杠杆,会计师根本挑不出任何问题。……我对衍生品深恶痛绝,这种东西弊远远大于利,对社会危害极大。」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这句话点破了危机的真正成因:大型银行表面上受杠杆限制,实际上通过衍生品把巨额风险藏在资产负债表之外,账面上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等到冰山真正浮出水面,整个系统已经积累了致命的脆弱性。芒格用一个画面总结了2008年前夜的真相:

「在大型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中,未清算的衍生品交易规模高达亿万美元。……整个金融体系坐到了火药桶上,一点就炸,随时可能爆发致命的风险。」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火药桶。这就是芒格在危机前后反复使用的意象——不是因为他能预测哪一天会炸,而是因为他看得出,只要这套体系存在,炸,只是时间问题。

七、边界与误读

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点是:芒格是不是反对一切衍生品和杠杆?

不是。芒格的批评是有边界的。他明确承认,衍生品本身有正当用途,关键在于谁用、怎么用:

「只要使用得当,衍生品可能是一种很有效的工具。例如,伯克希尔非常善于通过衍生品市场做期权交易。但总的来说,现在人们滥用衍生品交易,衍生品市场乱象丛生。」 ——《200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事实上,伯克希尔自己就卖出过指数看跌期权,赚了大钱。芒格反对的从来不是工具,而是工具的滥用——是把套期保值的正当工具,异化成无监管、高杠杆、纯对赌的赌博机器。同样,他也承认覆灭金融机构的不止衍生品一种:

「金融机构的可怕之处在于,能让它快速垮台的方式数不胜数。过度扩张信贷、愚蠢收购、杠杆过高——并非只有衍生品会导致覆灭。」 ——《2002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所以,把芒格读成"衍生品罪大恶极"是片面的。他真正的限定条件是:在已经很有钱、不需要冒险的前提下,任何把自己暴露在看不懂、扛不住的风险中的行为,都是愚蠢的。工具是中性的,致命的是贪婪驱动下的滥用和失控。

八、给今天的你

芒格关于衍生品与杠杆的几十年警告,对今天的普通投资者意味着什么?

第一,永远不要用杠杆去赌。你可以慢慢变富,但你不能让自己有出局的可能。芒格庆幸自己年轻时没用杠杆,因为他知道,破产是不可逆的。一次清算,就足以抹掉你之前所有的正确。

第二,看不懂就别碰。如果一个产品复杂到你需要别人给你解释它为什么安全,那它大概率不安全。衍生品的复杂往往不是技术必需,而是刻意设计的烟幕。芒格的试金石很简单:你真的能理解它吗?

第三,给自己留足安全边际。像工程师造桥那样去对待你的财务:永远假设最坏的情况会发生,永远留出比你以为需要的更多的余地。冗余在好日子里看起来像浪费,在坏日子里就是救命的本钱。

芒格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在金融市场上,活得久比赢得快重要得多。他对衍生品那句近乎诅咒的判词,值得每一个被"高收益"诱惑的人记在心里:

「衍生品系统简直是神经病,它完全不负责任。……你无法相信它有多么复杂。」 ——《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看不懂的东西,放大错误的工具——远离它们,你就已经避开了让无数聪明人灰飞烟灭的那个深渊。

出处索引

  1. 《199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1999
  2. 《200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2000
  3. 《2002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2002
  4.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2003
  5.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2010
  6. 《2014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2014
  7. 《2018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2018
  8. 《查理芒格: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9. 《查理芒格:2009年我们如何恢复信心》2009
  10. 《查理芒格:2010年与约瑟夫·格伦菲斯特教授(1978届)探讨当前经济危机》2010
  11. 《查理芒格: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