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好机会等到了,一定要敢于下重注,这就是我的投资方法。」 ——《2017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一、集中,不是孤注一掷

在多数投资教育里,分散投资像一句道德格言:持有更多股票,看起来更稳健,也更容易向客户解释。芒格反过来问:如果一个人真的看懂了少数几个机会,为什么要把钱平均撒给一堆看不懂、没优势、只是用来装饰组合的东西?

这就是他所说的集中投资。它不是赌徒式的孤注一掷,也不是嫌研究麻烦所以只买一只股票。它要求投资者先拥有能力圈、证据、耐心和机会成本意识,然后在少数明显占优的机会出现时,把仓位做得足够重。

重仓的难点不在"重",而在"凭什么重"。芒格的答案很清楚:只有当投资者能看懂、能比较、能承受波动,并且明白其他选择都远不如它时,集中才是理性。否则,集中只是用自信包装的鲁莽。

二、他怎么定义

芒格给集中投资下过一个很直接的定义:不是持有一百家公司,而是少数几家。1998年,他面对基金会投资管理者,批评当时流行的复杂配置和高度分散,提出了一个极端得多的标准。

「在美国,一个人或一个机构,如果用绝大多数财富来对**三家优秀的美国公司进行长期投资,那么肯定能够发大财。**这样一个所有者,为什么要在乎其他投资者在某个时刻的业绩比他好还是坏呢?如果他像伯克希尔一样,理性地认为,由于他的购入成本更低,更为关注长期的绩效,而且把大量的资金集中投资在几个他最喜欢的选择上,那么他的长期收益将会非常出色,他就更不会关心这样的问题了。」 ——《查理芒格:1998年一流慈善基金的投资实践》

这段话有三个限定条件。第一,是优秀公司;第二,是长期投资;第三,是购入成本低、关注长期绩效。芒格不是在说任何三只股票都足够,而是在说少数真正优秀、价格合理、能够长期持有的资产,已经可以构成一个理性的组合。

他说得更极端时,也没有丢掉这个前提:

「我的观点更为极端。我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一个家族或者一个基金用90%的资产来投资一只股票,也不失为一种理性的选择。实际上,我希望芒格家族能够大体上遵守这样的投资路线。」 ——《查理芒格:1998年一流慈善基金的投资实践》

"在某些情况下"是关键。集中投资不是普遍处方,而是少数人、少数机会、少数情境下的理性结果。它需要比普通分散投资更高的判断质量,也需要更强的心理承受力。

三、跨年代的回响

芒格早年就把这个问题算过一遍。1995年西科金融股东会上,有人问他为什么相信集中持股,他没有诉诸神秘直觉,而是回到复利表、代数和波动承受力。

「20世纪60年代初期,我曾经把一张复利终值系数表摆在面前,我不会用电脑。我推算了各种情况,计算自己可能领先大盘多少。我计算了如果我只持有三只股票,可能要承受怎样的波动,可能实现多少领先优势。拿着一张复利终值系数表和一个计算器,用一些高中的代数知识,我推算了很多种情况。」 ——《1995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结论也很朴素:

「我得出的结论是,只要我能受得了波动,同时持有三只股票就足够了。我是通过粗略的计算和逻辑推理得出的这个结论。作为一个扑克玩家,我知道,赢的概率非常高的时候,要下重注。」 ——《1995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到了1999年,他把这个方法和菲利普·费雪联系起来。费雪不是让人到处撒网,而是少而精、研究透。

「当年,在我听说菲利普·费雪之前,我已经在按他说的方法做投资了。看过费雪的阐述,我对自己的投资方法有了更坚定的信心。我还是非常感谢费雪。他提出应该只投资几家公司,把这少数几家公司研究透。我的投资方法与他的主张不谋而合,这对我是很大的鼓舞。」 ——《199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03年,芒格又把费雪的影响说得更具体:

「菲利普·费雪主张集中投资10只股票,他认为投资股票的数量要少而精。我们的投资就很集中。费雪还认为,投资者应当把自己投资的公司研究透。我们的研究就很深入。」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10年,他直接把伯克希尔的风格与商学院式分散投资对立起来:

「举个例子,学术界声称分散投资是成功的秘诀。分散投资不至于陷入严重亏损,但绝对不是成功的秘诀。只会教人如何避免严重亏损,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得成功,这样的老师,水平让人不敢恭维。在我们看来,与其说是“多元化投资”,不如称其为“多元恶化投资”。伯克希尔的风格是集中投资我们最了解的公司,而且我们愿意承受因集中投资而产生的波动。」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17年,他把家族组合摆到台面上:

「“我是否愿意持有集中的投资组合?”当然愿意了。以芒格家族的投资为例,芒格家族只投资了三只股票:一部分投资了伯克希尔;一部分投资了开市客;另一部分投资了李录的基金。这三大块是最主要的,其他的都是些零碎的投资。这么投资,我觉得踏实吗?安全和收益率有保障吗?答案是肯定的。很多人的投资组合中持有很多种股票,他们自己记不住自己持有哪些股票,也不懂自己持有的股票。」 ——《2017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从1995年的复利表,到2017年的家族资产配置,芒格讲的是同一个原则:如果投资者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少数几个足够好的机会,比一长串平庸选择更有力量。

四、反过来想:什么时候不该集中

集中投资最容易被误用,因为它看起来太像勇气。芒格真正反对的不是分散本身,而是把分散当作通往超额收益的秘诀;他同时承认,不懂投资的人用充分分散保护自己,是合理的。

「分散投资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有道理。一个不懂投资的人,不想亏大钱,只求获得普通的收益,那么,他当然可以广泛地分散投资。这道理明摆着,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简单。」 ——《2019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这句话把边界划得很清楚:不懂,就分散;想获得普通收益,也可以分散。集中投资要求的不是更大的胆子,而是更强的识别能力。

2017年,他说得更白:

「我用铅笔简单算了算,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从那以后,我坚决不相信分散投资的胡说八道。分散投资适用于对股票一无所知的人。如果你对股票一无所知,投资指数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你有一定的研究能力,能找出更好的股票,三只就足够了,买多了只会适得其反。如果真是绝好的机会,一只就够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还用得着找别的机会吗?」 ——《2017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所以,集中投资的反面不是"持股很多",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集中"。如果只是因为听了芒格的名言,就把钱押在自己并不理解的股票上,那不是芒格主义,而是犯了芒格最讨厌的错:把别人的结论从语境里拆出来,替自己的冲动背书。

五、跨学科透镜

芒格给集中投资的第一个模型是数学。2019年,他把少数大机会、三只股票、凯利公式放在同一段里,说明仓位大小背后不是性格,而是赔率。

「做投资的秘诀在于,少数几个大机会,你确实能看出来。当属于你的大机会出现时,你能看懂,别人看不懂。像我说的,只要把这少数几个大机会抓住了,那就足够了。摩根大通持有100只股票,你却只持有三只,你管它呢?持有几只股票怎么了?哪错了?沃伦经常说:“一个人,居住在一座欣欣向荣的小城市里,他拥有这座小城市里最好的三家公司的股份,这么分散还不够吗?”只要这三家公司都是拔尖的,绝对是够分散了。广为流传的凯利公式可以告诉我们,在自己占有胜算的时候,在每笔交易上应该押下多少筹码。你的胜算越大,这笔交易成功的概率越高,你下的注应该越大。」 ——《2019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凯利公式的精神不是"越重越好",而是"优势越大,下注越大"。如果优势不确定,下注就应该小;如果优势不存在,下注就不该下。集中投资因此不是和风险管理相反,而是风险管理的一种高门槛形式。

第二个模型是机会成本。2003年,芒格用巴菲特的美国运通案例说明:当一个机会明显优于其他机会时,其他投资选项会被它自然挤掉。

「用机会成本的思维方式做投资,有时候可能找不到任何值得投资的东西。我想起了沃伦在给合伙人管理资金的时候做的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那笔投资。当时,因为陷入一宗丑闻,美国运通的股价大跌。沃伦慧眼识珠,坚信美国运通是一只优秀的成长股。美国运通是他找到的最佳投资机会,这么好的投资机会,一下子就把机会成本的门槛抬高了,别的投资机会,根本没法和美国运通比。」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然后才有重仓:

「于是,沃伦联系合伙人,修改合伙基金协议,提高了单只股票占比。仓位限制解除后,他拿出40%的资金重仓美国运通。为了重仓一只股票而主动提出修改协议,一般的基金哪有沃伦这么大的魄力。」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这不是先决定要重仓,再寻找理由;而是先发现机会成本意义上的压倒性选择,再让仓位反映判断。

六、落到实处

芒格家族自己的资产安排,就是他集中投资思想的实物版本。2014年,他面对"已经衣食无忧之后还承担多大风险"的问题,回答得毫不含糊。

「芒格家族的绝大部分财富投在了三个地方:伯克希尔·哈撒韦、开市客以及一只亚洲的基金。每日期刊公司不算,它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东西。你去问金融领域的专家,他们自认为是资产配置大师。他们会告诉你,芒格什么也不懂,芒格是在胡来,芒格的投资方式不符合资产配置模型。我是对的,他们是错的。」 ——《2014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他不是不知道波动,也不是没有见过灾难。只是对他而言,如果三项投资都足够优秀、足够理解、足够长期,所谓资产配置模型给出的安全感反而可能是幻觉。

「如果你能优中选优,挑出三只股票,每一只都足以让你的家族财富永续传承,那么持有这三只股票就足够安全了。反正你的钱几百辈子都花不完,某一年,别人涨了10%,你跌了5%,用得着在乎吗?那些基金经理其实也不完全是受嫉妒心驱使,主要是他们的业绩一落后,客户就会弃他们而去。在这种体系中,所有人像在玩一个抢椅子的游戏。对这种游戏,我是一点兴趣没有。就在此时此刻,芒格家族的三项投资都在迭创新高,我的资产配置做错了吗?」 ——《2014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2020年,他在对谈中仍然用同一组资产解释这个原则:

「所以不懂投资的人可以进行充分的分散化投资。但是,如果你真的了解你所投资的公司,三项投资就足够了。对于芒格家族来说,伯克希尔、COSTCO和李录的亚洲基金三项投资就占到了所有资金的90%。」 ——《查理芒格:2020年Dr Sabrina Kay对谈—人性与投资》

落到实处,集中投资是一种生活方式:少数判断,长期承受,少交易,少解释,不用组合里几十个名字来掩盖自己没有真正的洞察。

七、边界与误读

芒格并不否认多元化有理由。2023年最后访谈里,他承认有些经历确实会支持多元化,但又补上了关键限定:集中投资只适合少数人。

「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支持多元化投资的理由,但这其实并不是多元化最重要的论据。确实,有些人主张分散投资,也有人主张集中投资。对于少数人来说,集中投资反而是一种更优的策略。」 ——《查理芒格: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

"少数人"三个字,是整套思想的保险丝。集中投资不是给每个人的许可证。它要求你能忍受波动,能承认自己不懂,能等待很久,能在大机会出现时判断它确实属于你,还能在判断错误时不至于被一击打垮。

2022年,他又把数量边界说成"四个绝佳机会":

「从芒格家族的安排中,你可以明白一个道理:过度的分散没什么好处。很多人主张分散投资。要我说,能找到四个绝佳的投资机会,你就得谢天谢地了。金融学教授告诉学生,投资要分散。很多基金经理觉得高度分散才能显示出他们的专业。追求高出平均水平的投资收益,找到四个绝佳的机会,就足够了。四个好机会已经足够了,非要找到20个,那是痴心妄想。大多数人的能力有限,没那个脑子,找不到20个好机会。」 ——《2022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这里反对的是"过度的分散",不是反对常识性的风险控制。芒格的集中投资,永远和能力、证据、赔率、机会成本绑在一起。

八、给今天的你

把芒格的集中投资落到今天,可以先问四个问题。

第一,这个机会是否在能力圈内?如果不能把商业模式、竞争优势、关键风险和估值逻辑讲清楚,仓位越重,错误越大。

第二,它是否明显优于其他机会?如果只是"也不错",就不值得为了它牺牲组合弹性。

第三,你是否能承受波动?集中投资会让净值曲线难看,不能承受波动的人,会在正确判断兑现前先被自己的心理结构赶下车。

第四,它是否足够少见?芒格讲的重仓,是少数大机会到来时的动作,不是每个月都要制造一次的仪式。

真正的集中投资,是把长期研究、能力圈机会成本和数学赔率汇合到一个动作上:当大机会确实属于你,别只买一点来安慰自己。

「如果你的叔叔拥有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生意非常好,他打算把这家公司留给你。那你还用得着分散吗?你应该直接去你叔叔的公司,努力把这家公司经营好。这么好的机会,还用想吗?有时候,市场中可能出现类似的机会,就像你叔叔把一家公司留给了你一样。这样的机会出现时,如同天上掉金子,一定要拿个大盆去接。好机会很少出现,一旦出现了,一定要当机立断、胆大心细,想方设法把它抓住。」 ——《2017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出处索引

  1. 《查理芒格:1998年一流慈善基金的投资实践》
  2. 《1995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3. 《1999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4. 《2003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5. 《2010年 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6. 《2014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7. 《2017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8. 《2019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9. 《查理芒格:2020年Dr Sabrina Kay对谈—人性与投资》
  10. 《2022年 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11. 《查理芒格: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