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提出了安全边际的原则,这个概念永不过时。格雷厄姆告诉我们,市场是我们的仆人,不是我们的老师,这个概念永不过时。」 ——《2003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一、一个偶像,一座必须翻越的山

在芒格的投资词典里,本杰明·格雷厄姆是一个特别的名字。他既是被反复致敬的源头,又是被坦率检讨的对象。

格雷厄姆是巴菲特的直接老师——巴菲特在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师从他,毕业后又进他的合伙公司工作,从他那里学会了价值投资的全部基本功:买股票就是买公司,看内在价值而非价格波动,永远留出安全边际。这套体系让年轻的巴菲特赚到了第一桶金。

但芒格与格雷厄姆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师徒传承。芒格没有直接受教于格雷厄姆,他是以一个旁观者兼批评者的身份进入这套体系的。他敬重格雷厄姆的智力和原则,却对格雷厄姆的具体打法——专挑便宜的烂公司、捡"雪茄烟蒂"——始终保留意见。芒格一生最大的贡献之一,恰恰是把巴菲特从纯粹的格雷厄姆主义里"拽"了出来。

理解芒格如何对待格雷厄姆,几乎就是理解伯克希尔投资哲学如何从"便宜的坏公司"进化到"合理价格的好公司"的全过程。

二、芒格眼中的格雷厄姆是谁

在芒格的描述里,格雷厄姆首先是一位天才学者,其次才是一位投资家。1996年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芒格罕见地用近乎私人化的笔触勾勒了这位长辈:

「当然,沃伦有一位教授或者说导师,那就是本杰明·格雷厄姆,他对沃伦的影响很大。……格雷厄姆的性格非常适合做学问。我认识他。他特别像亚当·斯密——非常专注、非常聪慧。甚至他的外表也像个学者。而且他是个好人。格雷厄姆对赚钱这回事并不那么用心,但去世时家财万贯——即使他总是非常慷慨。」 ——《1996年斯坦福大学演讲—生活的智慧》

这是一幅"学者型投资家"的画像:知识渊博、淡泊名利、却又恰恰因为方法过硬而富甲一方。芒格强调格雷厄姆精通文学、希腊语、拉丁语和数学,毕业时有三个不同学科的系请他留校任教——这不是闲笔,而是在说明:格雷厄姆的投资思想之所以可靠,是因为它建立在第一流的智力和跨学科训练之上。

而格雷厄姆留给世界最核心的两件思想工具,被芒格凝练成两句话。2003年在西科金融股东会上,当有股东问他从格雷厄姆的著作中学到了什么,芒格的回答几乎是一份"价值投资宪法":

「格雷厄姆提出了安全边际的原则,这个概念永不过时。格雷厄姆告诉我们,市场是我们的仆人,不是我们的老师,这个概念永不过时。格雷厄姆提出的这两个概念是投资的根基,永远不会过时。在格雷厄姆的思想中,我们还可以学到要保持冷静客观,不受情绪影响,这也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2003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安全边际、市场先生、情绪的冷静——在芒格看来,这三样东西是格雷厄姆给所有后来者的永久遗产,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都不会过时。

三、跨年代的回响

格雷厄姆不是芒格偶尔提及的名字,而是贯穿他半个世纪公开言论的常驻坐标。每隔几年,他就会在不同场合重新讲起这个人,角度各异,敬意如一。

1991年,西科股东会上谈"了不起,但有盲点"。芒格一边肯定《证券分析》的不朽,一边毫不含糊地点出局限:

「本·格雷厄姆很了不起,但是他也有盲点。他不会欣赏好生意,不知道有些公司值得高价买入。」 ——《1991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02年,西科股东会上谈"陌生的理念"。芒格把伯克希尔的进化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仍在运用格雷厄姆的核心理念,但如今我们致力于寻找被低估的优质企业。这一理念对本·格雷厄姆而言是陌生的。」 ——《2002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2021年,访谈中谈"最有用的建议"。哪怕在批评格雷厄姆方法局限的同一段语境里,芒格仍然郑重承认格雷厄姆思想的内核从未被丢弃:

「这也是本·格雷厄姆曾经给出的最有用的建议:以一种购买企业、计划长期持有的心态来思考股票。而我们俩从来没有偏离过这个思路。」 ——《2021年采访--巴菲特的成功之道》

2023年,临终前最后的访谈里谈"真正厉害的一件事"。在生命最后一年,芒格对CNBC记者把格雷厄姆的精髓压缩成一句朴素的话:

「本·格雷厄姆真正厉害的是他教了这样一件事:你应该找到几个好东西,然后长期持有。」 ——《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

从1991到2023,跨度三十二年,芒格对格雷厄姆的态度始终是同一种结构:先肯定其不朽的内核,再指出其方法的边界。这种"敬而不盲"的姿态,本身就是芒格独立思考的样板。

四、反过来想——格雷厄姆方法的局限在哪里

芒格最锋利的地方,是他从不把偶像神化。要真正读懂他对格雷厄姆的态度,就得看他如何"反过来想":这套伟大的方法,错在哪里、不适用于何处。

第一个局限是只会买便宜,不会买好。芒格在2003年西科股东会上说得极其直白,连自己与巴菲特的差异都摆上台面:

「我也敬仰格雷厄姆。……但是,在投资风格上,我不赞同像格雷厄姆那样买入烟蒂股。……买入远远低于清算价值的股票,不管生意是好是坏,不管管理层人品如何,反弹25%就卖出,我不愿这么做投资。」 ——《2003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所谓"烟蒂股"(cigar-butt),是巴菲特的著名比喻:一只被丢在地上的雪茄烟蒂,看起来恶心,但还能免费吸最后一口。格雷厄姆的做法就是专找这种"还剩一口"的便宜烂公司,反弹了就卖。芒格的反问是:一辈子捡烟蒂,能把生意做大吗?能让人愉快吗?

第二个局限是痴迷于预测整体市场。1996年在斯坦福,面对"你们的看法不就是格雷厄姆三十年前说的吗"的质疑,芒格当场划清界限:

「哦,我并不认为我们的看法跟他是一样的。格雷厄姆虽然很了不起,但是他特别喜欢预测整体市场的走势。与之相反,沃伦和我总是认为市场是不可知的。」 ——《1996年斯坦福大学演讲—生活的智慧》

这是一个关键的分野。格雷厄姆会判断"现在大盘高估了",而芒格和巴菲特拒绝预测大盘——他们只判断具体公司的价值,把宏观走势当作不可知的噪音。

第三个局限是拒绝接触管理层。格雷厄姆只信财务数字,认为管理层心口不一。芒格的态度截然相反:

「我的想法和格雷厄姆不一样。如果你有足够的鉴别能力,真有机会和公司的关键人物坐下来单独聊上一小时,能有很大的收获。」 ——《2003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这三个"反过来想"叠加起来,就是芒格对纯粹格雷厄姆主义的整体诊断:它在大萧条的废墟里无往不利,但它看不见好生意的复利威力,也低估了人对企业质地的判断力。

五、跨学科透镜——安全边际,一个从工程学借来的概念

芒格最推崇格雷厄姆的,不是某条投资规则,而是格雷厄姆思考问题的方式:把别的学科的硬道理搬进金融。安全边际就是最典型的一例。2008年在杜克大学的讲座上,当被问及如果只能留下一个概念,芒格选择了它,并点明了它的真正出处:

「如果非要选一个概念,那大概就是 本杰明·格雷厄姆(Ben Graham)从工程学借来的理念: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也就是说,在评估所有概率的基础上,你要留出额外的"安全空间"。」 ——《2008年《与 Charlie Munger 的对话:杜桥杰出访客讲座》》

工程师造桥时,从不把承重设计得刚好等于预期载荷,而是留出几倍的余量,以应对人类无法预见的意外。格雷厄姆把这个工程学常识移植进投资:你估算一家公司值一块钱,那就只在它跌到三毛、五毛时才买——多出来的那部分折扣,就是抵御你自己判断失误的缓冲垫。

格雷厄姆的另一个心理学级别的洞察,是"市场先生"。芒格在1994年南加州大学的演讲里,把这个概念讲成了一堂行为心理学课:

「当然,他的理论最厉害的部分是"市场先生"的概念。格雷厄姆并不认为市场是有效的,他把市场当成一个每天都来找你的躁郁症患者。……在格雷厄姆看来,能够和一个永远给你这一系列选择的躁郁症患者做生意是很幸运的事情。」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把市场拟人化为一个情绪失控的躁郁症患者——这是一个心理学模型。它的力量在于:它把"市场报价"从"权威判断"降格为"一个疯子每天给你的随意叫价",从而让投资者获得心理上的主动权。市场情绪越极端,你越该冷静地利用它,而不是被它牵着走。这也是为什么芒格反复引用格雷厄姆那句关于"共识机会最危险"的告诫:

「本·格雷厄姆告诫过我们:"大家都不看好的机会,投资者的亏损不至于特别严重。越是大家都看好的机会,投资者的亏损越惨烈。"」 ——《1999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越是人人叫好、争相涌入的机会,一旦反转,踩踏就越惨烈。格雷厄姆的这套思路,本质上是用群体心理学去解释市场风险——这正是芒格"多元思维模型"的源头之一。

六、落到实处——喜诗糖果与一次方法的进化

格雷厄姆的方法在芒格手里没有被供奉起来,而是被一次真实的交易彻底改写了。

故事的反面教材,是伯克希尔这个名字本身。芒格在2017年密歇根大学的演讲里,讲述了巴菲特如何因为信奉格雷厄姆"再烂也要够便宜"的教条,而买下了那家注定衰亡的新英格兰纺织厂:

「本-格雷厄姆(Ben Graham)教导沃伦,无论生意多么糟糕,都要以低于其价值的价格购买。你无法想象比新英格兰纺织厂更糟糕的生意了……我们最终学会了不要在雪茄烟蒂便宜的时候买下它们,然后进行痛苦的清算。而是购买更好的企业。这就是伯克希尔的主要秘诀。」 ——《2017年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演讲》

伯克希尔最初就是一只买亏了的烟蒂。真正的转折点是喜诗糖果——一家必须为"品质"支付远高于账面价值溢价的好公司。买下它之后,芒格和巴菲特才真正确信:长期持有一家持续创造高回报的好公司,远胜于反复倒腾一堆便宜的烂公司。

而最具讽刺意味的证据,来自格雷厄姆自己。芒格在2023年每日期刊股东会上,揭穿了"价值投资之父"的一个秘密:

「本·格雷厄姆赚了很多钱,但其中有一半的钱是从一只股票上赚的,也就是盖可保险。盖可保险不是烟蒂,而是好生意。纵观格雷厄姆一生的投资,他教别人捡烟蒂,但他自己的很大一部分财富却是一个好生意带来的。(笑)……可以说,本·格雷厄姆到了晚年,总算醒悟过来了。」 ——《2023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这是芒格全部论证里最有力的一击:格雷厄姆教了一辈子捡烟蒂,自己却靠一家伟大公司(盖可保险)赚到了人生一半的财富。换句话说,连方法的发明者,最终都被"好生意"的复利说服了。芒格做的,不过是把这条格雷厄姆晚年才悟到的真理,提前几十年变成了伯克希尔的核心战略。正如他在1994年所说:

「然而,如果我们只是原封不动地照搬本杰明·格雷厄姆的经典做法,我们不可能拥有现在的业绩。那是因为格雷厄姆并没有尝试去做我们做过的事情。」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七、边界与误读

对芒格与格雷厄姆的关系,有几处最容易被误读。

第一,"芒格批评格雷厄姆"绝不等于"芒格否定格雷厄姆"。安全边际、市场先生、买股票就是买公司、情绪上的冷静——这些内核,芒格一辈子都在用。他反对的只是格雷厄姆"只买便宜烂公司"的具体打法,而非整套价值投资的根基。

第二,把功劳全记在芒格头上,也是一种误读。芒格本人最反对这种叙事。他在《芒格主义》里专门澄清:

「我认为那些作者言过其实地夸大了我对沃伦的影响。……但如果世上未曾有过查理·芒格这个人,巴菲特的业绩依然会像现在这么漂亮。」 ——《查理芒格: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芒格的意思是:从格雷厄姆进化到"好公司",是巴菲特迟早会走到的路,他至多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第三,不能因为"烟蒂股不再好用",就以为格雷厄姆的方法已经死了。芒格的限定条件是:在格雷厄姆那个大萧条遗留的废墟里,遍地是便宜货;而当人人都学会捡烟蒂,这条路才走不通了。换个鱼少人稀的"水域"(比如早年的中国、韩国),格雷厄姆式的深度价值依然有效。

八、给今天的你

格雷厄姆留给今天投资者的,其实是一道分两层的题。

第一层是纪律:永远要安全边际,永远把市场当仆人而非老师,永远用买下整个生意的眼光看一只股票。这一层,芒格说"永不过时",照单全收即可。

第二层是进化:不要停在"便宜"上。便宜只是起点,真正的复利来自那些哪怕贵一点也值得长期持有的好公司。芒格用一生证明,纯粹的格雷厄姆主义会让你错过最大的财富——因为它教会你识别价格,却没教会你欣赏质地。

把这两层合起来,就是芒格从格雷厄姆那里继承又超越的完整答案。正如他在2019年《华尔街日报》专访中所归纳的,价值投资的内核从未改变,变的只是寻找它的地方:

「本杰明·格雷厄姆最初提出的那种投资方法——寻找那些你所得到的价值高于你所支付价格的机会——是正确的。所有优秀的投资本质上,都是以较低的价格获得更高的价值。你只是换不同的地方去寻找,就像渔夫可以选择在不同的水域捕鱼一样。」 ——《2019年 华尔街日报6小时专访》

师其神,而不泥其迹——这是芒格对待格雷厄姆的方式,也是他留给后人最值钱的一课。

出处索引

  1. 《1996年斯坦福大学演讲—生活的智慧》
  2. 《1994年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演讲》
  3. 《1991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4. 《2002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5. 《2003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
  6. 《2017年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演讲》
  7. 《2023年《最后的访谈CNBC》》
  8. 《2023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9. 《2008年《与 Charlie Munger 的对话:杜桥杰出访客讲座》》
  10. 《2019年 华尔街日报6小时专访》
  11. 《2021年采访--巴菲特的成功之道》
  12. 《查理芒格:芒格主义-查理的即席谈话》
  13. 《1999年西科金融股东会讲话》